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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uesday, June 17, 2008

殲魔錄

血,一滴血. 一滴落在瑩瑩白雪上如春天桃花一般紅嫣的鮮血.

明朝末年,邦亂城危,朝綱混沌...

莫言的心頭淌著血,心魔的劇毒正一寸一寸的吞噬她五臟六腑,她憑著素心劍十多年的修為,以無形劍氣強抑奔騰的流毒,護住心脈,腦海浮現恩師教誨:「劍氣是一股強烈 的殺意,強烈的足以摧毀敵人,然殲敵的同時,不免傷及自己.

人有心,可馭劍,人無情, 能遇神殺神,遇佛殺佛,殺無赦!」 莫言知道自己決不能倒下,祇要有她在的一天,邪就不能勝正. 她得趕到黃昏雅舍,雅舍主人溫柔,有獨門秘方「慈悲」,可解天下毒. 「慈悲」並非人人適用,於有良心者, 藥到病除,於喪心病狂者,則摧命奪魂...



天將破曉,一絲溫暖的陽光照進莫言深邃眸底,心頭滴血彷彿綻放成瓣瓣嚴冬過後,鮮豔的花朵...

「欲將心事付瑤琴,知音少,弦斷有誰聽?」 岳飛.小重山

莫言之所以莫言.

這深秋的夜,驚渡灘上一片死寂,莫言一襲灰布長衫,腰繫紅帶,長髮輕挽,單飾一柄古玉簪,她眉目緊俏清妍,一雙深海夜星似的眸子,粲然的教人不敢逼視,那飄逸的身影, 孤坐在一匹銀灰色的冷月寶馬上,她的愛駒「寒枝」;就這麼一人一騎,相互伴過無數 個行俠仗義的寒暑...

莫言在石碑前停了下來,碑上刻了「回頭」二字,她下了馬在沙上盤坐,屏息靜氣等待一場惡戰的來臨.

不一會兒,一陣銀鈴似的兒童嬉戲聲傳來,伴隨起伏的潮聲,更添三分詭異,莫言依舊閉著眼,蘊蓄無形劍氣,嘻笑聲愈來愈近,她依稀聞見一陣熟悉的,屬於童年的檀香氣味, 她淡淡道:「衛六叔,是你麼?你幾時投靠了東廠番子?」,一沈沈男聲答道:「好個莫言, 多年不見哪! 識時務者為俊傑,妳要我怎麼做?」,莫言聲音愈來愈冷:「該做什麼? 您自己明白!」

衛烈哈哈大笑,笑聲震耳欲聾,一連串暗器破空向莫言激射,祇聽得聲聲 閃爆,點點暗器化為空鳴,莫言驀地睜開雙眼,怒視來人,同時一對粉彫玉琢,模樣兒一般可愛的孿生兒映入眼簾,兩小被衛烈一邊一個挾在腋下,他面色蠟白, 笑道:「更吹落,星如雨,好劍法!」, 為他所持的孿生兒,是大學士楊霆的孫子,楊霆在上月中旬,教宦黨所害,於西門斬首示眾,莫言守在驚渡灘,便是為保忠良血脈,不讓兩個天真的孩子, 給送到東廠那人吃人的世界去,她萬想不到,挾人的番爪竟是與莫家頗有淵源的六師叔 衛烈.

衛烈冷笑道:「莫言,妳真要以下犯上?」, 莫言心痛若絞,面上卻紋風不動,道: 「事己至此,動手吧!」衛烈笑聲又起,莫言嘆了口氣,緩緩閉上眼睛,一片黑暗中, 她看見:

七歲的自己, 小手牽在衛六叔大手,一齊上山採果子;
八歲的自己, 騎著一匹小紅馬, 由衛六叔牽著到處奔跑;
九歲的自己, 由衛六叔陪著上小桃花源, 一招一式演練「更吹落, 星如雨」,
衛六叔 總是笑呵呵的, 她練錯了招式也不生氣...

莫言難禁盈眶熱淚, 喚了聲:「六叔!」, 說時遲那時快, 一陣腥風中人欲嘔, 衛烈笑聲驟止, 一張白臉漲紅, 以十成「移形換影」功力向莫言猛擊, 她蘊於袖中的無形劍氣脫袖而出, 一舉消弭了衛烈毒功, 衛烈身軀如同吸飽了血的水蛭遇鹽散血般, 漸次乾枯, 最後祇剩一具縐不成形的皮囊和一灘污血.

莫言兩行清淚潸潸而下, 她走向被嚇壞了的孿生兒, 替他倆清拭頭臉沾上的血污, 兩 小摟住莫言問道: 「姐姐妳哭啦?」, 她凝望兩張天真的小臉蛋, 心頭安慰, 冰冷的 臉上也綻放難得一見的笑容, 她柔聲道:「好啦! 閉上眼睛睡個覺, 明天一早到了後武陵溪, 就不曾有壞人打擾我們了.」, 她一手抱一個, 輕輕躍上寒枝, 沿著海岸, 漸走漸高, 兩小極聽話, 也己累極, 不一會兒雙雙在莫言臂彎中墜入夢鄉.

走過驚渡灘, 越省恨洲, 便來到寂寞崖, 上有寒星點點, 下有波光粼粼, 背黑森林, 面黑水潮, 黑山黑水, 筆墨難形容的寂靜... 莫言心頭一悸, 一片死寂中烏雲驟捲, 海面昇起重重波瀾, 忍一時未必風平浪靜, 若有興風作浪之人, 退一步不見得闊天空, 她從將軍府, 退至小桃花源, 繼退立這崖上... 再退一步要粉身碎骨, 海天一色, 斷雁叫西風了.

她將熟睡的兩小縛在馬背上, 自己下馬靜坐. 波濤愈來愈高, 拍打得岸石欲裂, 激碎的浪花噴濕莫言全身, 她仍屏息靜氣, 臨頭而來的惡鬥將比方才和衛烈的對峙更困身...

不過多久, 一陣環珮叮噹順風吹進耳中, 隨來是一股混合了銅臭與血腥的異味, 莫言緊閉雙眸, 黑暗中她看見一面色陰慘, 身軀碩大的豔裝婦人懸崖走來, 婦人身披一襲黑金相間的錦袍, 綰滿珠玉翡翠, 如巨蛇擺尾, 行動間飛沙走石, 黃中泛青的臉上 斜掛一張赤紅色弓似的嘴, 眼若銅鈴外翻, 巡海夜叉似不住八方探照, 這婦人原是江湖人稱「六國販駱駝」蕭鳳蕭婆子, 這幾年當了東廠耳目, 結黨營私, 口蜜腹劍, 無所不為...

黑暗中蕭婆子展開寬袍, 在懸崖上擺下龍門九陣: 一. 諂媚 二. 煽動 三. 挑撥 四. 見利忘羲五. 落井下石 六. 蠶食鯨吞 七. 惱羞成怒 八. 六親不認 九. 趕盡殺絕.

莫言仍緊閉雙眼, 耳邊傳來蕭婆子喃喃不絕的長串咒語:「生生死死, 要生要死, 生不如死, 生生死死, 要生要死, 生不如死...」, 蕭婆子紅弓嘴一張, 伸出丈把來長的血紅長舌, 如毒箭般在九道陣法頻頻鑽動, 毒霧愈來愈濃, 迅速向莫言圍近, 莫言默念 素心劍四字真訣: 「素心自持.」她頭頂昇起一道青煙與紅色的毒霧纏鬥, 青紅愈鬥愈緊, 莫言忽地長身立起, 大喝一聲:「去!」, 蕭婆子胸腹暴裂, 模糊血肉中鑽出一隻半似毒蠍半似豺狼的怪獸, 怪物血淋淋的大口一張, 露出黝黑毒牙猙獰道: 「好一把素心 劍, 莫言, 算妳厲害, 妳雖然殺得了衛烈, 蕭婆子, 卻殺不了我! 他們不過是我寄生 的軀體罷了, 哈哈哈哈哈... 」, 隨著刺耳的梟叫, 心魔隱入夜幕.

莫言萎頓在地, 方才一戰耗去她五成功力, 這真是個漫長的黑夜啊! 她調息約莫一柱 香時刻, 上馬將兩小抱在懷中, 披星戴月向後武陵溪奔去, 突然間她雙臂劇痛, 低頭 一看, 兩個孿生兒不知在何時醒來, 兩張青色小臉正伸著小小獠牙吸吮莫言臂上鮮血, 莫言驚怒交加, 登時要擊斃兩小, 她忖道:「兩個孩子是沾了衛六叔毒血才化為惡鬼的, 他們畢竟還沒吃過人, 我不能殺他們, 我得救救孩子們!」, 她明知兩場惡鬥元神大傷, 仍將一股渾柔內勁貫於雙臂, 注入孿生兒體內, 孩子們的臉漸由青轉紅, 轉粉白, 回復安詳睡態, 而心魔的劇毒, 卻盡數流篡莫言心脈, 她緩緩舉起近乎麻痺的雙手, 將孩子 們縛好在寒枝背上, 輕聲道:「去後武陵溪找平安公子!」, 寒枝戀主, 不肯離去, 將頭 不住摩擦莫言肩膊, 莫言微笑道:「寒枝聽話, 去找平安, 然後跟他一塊去黃昏雅舍接我, 知道嗎?」, 寒枝甚有靈性, 長嘶一聲, 邁開月光似的駿足, 飛躍而去, 莫言抬頭望天, 天似己泛魚肚白.

殲魔錄 - 完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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